如果我现在拿起这把刀捅向你,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我现在拿起这把刀捅向你,会发生什么事?
妻子问我。
她下牙槽骨最里边儿萌发出的智齿突兀的戳了出来;像漫天延绵的阿拉善沙漠里突然窜出的一座丰满欲滴的山,山上长满了一棵棵横行的树,树长得贼壮贼壮。
我看智齿看着看着看走神了。
银河系中的每一棵树都很幸福。过夜时的美好是,总会有一棵树戴着花冠,为另一棵树通宵撑着伞,穿着套鞋,数着雨滴。一夜又一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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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性高潮来临的前一秒,我就明白,自己犯下了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每个男人都体会过贤者时刻的空虚无力;然而当我离开莉莉的身体时,迎接我的是一股无法描述的严寒。
我结婚七年了。而胯下这个抖着屁股的年轻女人,不但比我要小上整整一轮,还是个我手下刚毕业没多久的实习生。这差不多意味着,如果我没法一直让她快活如意的话,我这份令旁人艳羡的工作也该到头了吧。光是诉讼带来的名誉扫地与钱财损失就足够我整一壶喝的了。
操。
莉莉整理好了衣服,抬起头,与我视线交汇,我再次感受到了一阵令我浑身汗毛直竖的恐惧——虽说我是无神论者,但我举三指并拢对上帝发誓——莉莉的眼睛一直以来都是蓝色的。而现在盯着我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
她看上去和四十岁一样了。
我迅速挪开视线,一边对身后的莉莉说着明天见,一边朝办公室外走去。或许是我婚内出轨的罪恶感无处躲藏,导致我产生了错觉吧——这是一个最能让我心安理得的答案了。七年的婚姻,我也不敢相信我竟然在今天出轨了。
我的妻子苏珊——一名塔罗牌占卜师,我和她是在超市里认识的。那时候的我还刚搬来芝加哥没多久。说起超市,我一直觉得逛超市是一件非常温情的事情。充沛的熟食店香气交织于人群之间,远远传来的背景音乐是麦当娜的舞曲,时不时有睫毛长长的男孩儿女孩儿推着车从你身边跑过。逛超市也是一件非常自私的事情;这也是我总是单独去超市的原因。我无法想象我和别人一同逛超市的场景——我的饮食偏好、我的生活用品选择、我的消费观、我的计划性、我喜爱什么颜色、我讨厌什么气味;都会一一暴露在我与肩并肩的那个人形成的三尺空间内,氤氲挥发成疾。
然而那个下午,当我在超市乳制品区拐角处与撞上我的苏珊四目相望时,我一直以来持有的自私被打破了。苏珊一头整齐的乌发,精巧地编织盘结在她后颈周围,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泛着和煦的亮光,看向我的时候笑意盈盈。她身上的味道像是雨后新修剪完的草坪,青草味混着一点土腥味,被雨水沾染上了湿漉漉的气息,是不加修饰也丝毫不矫情的清新。
三个月后,苏珊与我结婚了。
今天,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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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我止不住的一遍遍咒骂自己。为什么我要对苏珊出轨?莉莉年轻的肉体让人蠢蠢欲动,但是这仍然不是我不忠的理由。我当然不希望苏珊发现这一切了;我正对着车窗拼命寻找身上一切可能会引起怀疑的痕迹。空荡荡的街头咆哮着月亮,傍晚的余热消失不见,我内心没有底。
随着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我越来越相信,苏珊已经发现了我的出轨。她总是有本事预见一些事情的发生,尽管很少出门——在我们七年的婚姻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几次意见不合总会因为一些神奇的巧合而使苏珊称心如意。新婚后的蜜月之旅,我想去早早计划好的夏威夷旅行,而苏珊突然想去巴哈马群岛观光。就在我和苏珊讨论过后的第二天,一阵飓风突如其来袭击了夏威夷,所有航班都被取消了。我还记得另一次我和苏珊在电影院约会,我想看新出的蜘蛛侠电影,而苏珊——这个不折不扣的恐怖片迷,想看同一时间段的一本小成本恐怖电影。我好不容易说服了她下次再看,结果你猜怎么着——电影开始还不到十分钟,放映机烧了起来。最后影院给我们免费换了票,换到的票当然是那本恐怖片了。
我一走进家门,就看见苏珊坐在那把高椅上,直勾勾的盯着我。
值吗?她问。
这把高椅算是苏珊最喜欢的家具了。每天吃完晚餐,她总会捧着一本书——往往是那些我看不懂的神秘论、占卜学之类的书,坐在高椅上静静阅读。高椅头顶的那束鹅黄色灯光,昨日还在情深意切地泻下温柔,如今却仅剩空荡荡的黑暗,苦涩而怜悯。
不值。我说。不值。我想不出任何借口。
我的心情很焦灼。我看见破碎的乳头,圆睁的双眼,断裂的白骨,残缺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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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结婚七年以来最安静的一个晚餐。我几次尝试想与苏珊开启话题并趁势道歉一下,都被她给一一略过。饭后我如往常一样在洗碗时,苏珊突然从高椅上站起,向水池边走来。
如果我现在拿起这把刀捅向你,会发生什么事?
她盯着一把刚洗完的三德刀,转头问我。
这把三德刀是苏珊搬来与我同居的时候带过来的。它很快便成为了我最爱用的刀之一;不管是切肉还是切菜,切丝还是切丁,这把刀都能轻松完成任务。
我被苏珊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住了。不知道,我干笑了一下。我大概会死吧。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就开个玩笑。苏珊说完笑了一下。接着她又转身坐回她的高椅上继续看书了。
当天晚上我没有和苏珊一起睡;我把我的铺盖搬到了沙发上,一方面是由于出轨的愧疚,一方面则是害怕。苏珊到底是如何在我回家前就知道我出轨的事情的?她问我那个问题究竟是抱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目的?我才发现我对我的枕边人并不了解;我只知道苏珊白天会在她的书房里工作,但是我却完全没有询问过她的工作内容。我整夜没有能够合眼;如果说——对于有良知的人来说,意识到错误已经犯下了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惩罚的话,那我大概正遭受着最严厉的天罚罢;我内心对苏珊的恐慌变得越来越急切。就在现在,我意识到在遇见苏珊以前的人生,我过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我在早晨起床、我在中午进食、我在夜晚入睡、我喜欢保持一成不变、我喜欢每天重演同样的故事、我喜欢一生一世为同一件事情欢喜,我喜欢一切我所能掌控到的世界。可是生活就这样急转而下了——我不再一个人逛超市、我的计划被改变、我的生活被闯入、我的轨迹被篡改,我失去了我对我世界的掌控,而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我发生的变化,而我却甘之如饴地接收着这一切变化,而我却主动开始寻求变化——我甚至都出轨了!我的思想被苏珊奴役了吗?我一直被别人支配着吗?我还能继续控制我和她的生活吗?牲畜般的恐惧、是我前所未有过的恐惧,焦虑和不安一同涌来;而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呼吸。她居然问我如果她拿起这把刀捅向我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只能确信的是她是在控制我,我一点也不爱被别人控制,我爱控制自己,我爱控制别人,而我已经丧失了我控制自己生活的能力了。明天的她会怎么做?我突然发现我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还会继续对我不理不睬吗?她会接受我的道歉吗?她这是在控制我的感情吗?她是想杀了我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该夺回我原本就应有的控制权,我想要回到以前那个一切都能由我控制的生活,我想要每天变得能如我预期一般进行。生活改变了什么?生活中多出了一个苏珊、生活起变化了。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我该抹消这个生活的变量。如果我现在拿起这把刀捅向她,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的我能回答这个问题了,生活会回到从前,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站了起来,拿起水池边的三德刀,我走到卧室里,蹲下,我用双手将刀锋插入了苏珊的腹部。苏珊醒了,她看着我,她想尖叫,我将三德刀捅向她的喉咙,我拔出刀,我继续捅向她,刀锋每一下的进出我都能感受到,生活在一点点的慢慢变好。苏珊已经不再叫喊了,她的四肢不再动了,她的身体只剩下了间歇的神经性抽搐,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变得支离破碎,她的琥珀色眼睛干干的,她的肉沫随着三德刀绞在地上、墙上、我的身上,她的碎骨一片片溅到了我脸上。她在书房准备着新年装饰,我在厨房切皮蛋切肉切葱煮着粥,背景音乐放的是麦当娜的舞曲,吃饱时如同微醺一般满足。她在沙发上蜷着看电影,我在卧室里赶工作方案,教堂的灯光是淡粉色的,快餐厅里我坐在老位置,抬头看到隔壁的便利超市今天停业了,我蹲得腿麻了,毛衣上起了毛球,眼睛模糊了起来。行刑者应当做到的是果断而绝情;贪念太重的施刑人舍不得放手,会模仿古代书籍里描写的凌迟,下一刀捅在离上一刀不远的伤疤处,刀法带着情绪,复诵着自私。我没有停下,我不能停手,她嫁接在了水之上,火之上,树木之上,阿拉善沙漠中的山丘滴下乳汁,小布尔乔亚的洗衣机扎着明晃晃的抗生素,在四川北路尽头斑马吻着鹈鹕的腿毛。我的生活恢复了。
今天,我杀死了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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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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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足足睡了十四个小时才醒。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场面就把我给吓得不轻:苏珊的尸体不知道被谁用了针线给一针针地缝了起来,她散落一地的肉屑与内脏被塞了回去,她的脸上与身上像是打满了大大小小的人皮补丁,就连锯断了的双腿也重新悬吊在了胯部。我盯着面容可怖的尸体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再次将她开膛破肚;杀人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体力活,而现在的我正异常饥饿。我没有额外的体力来想明白这些费劲的异象了。
我打开冰箱,拿出冷冻牛肉开始吃了起来。奇怪的是,虽然苏珊死了,我内心的不安却没有消除。我仍然感觉苏珊在看着我——不,就像是她在和我一起吃饭。我一定是在昨天消耗了太多体力了,吃完牛肉的我又灌下了五品脱牛奶,才感觉到气力慢慢恢复过来。全身血液一定是都往胃部流去供应消化了吧,阵阵困意不可避免地袭来。我觉得我需要去躺一会儿,我实在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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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ju·ve·nate
/rəˈjo͞ovəˌnāt/
使(某人或某物)看起来或感觉更年轻、更新鲜或更有活力;恢复青春活力,容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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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从睡梦中醒来,一个漆黑如无底洞般的梦。我不知道我这次睡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西晒太阳仍然有些刺眼,我只好拉上窗帘。饥饿感又一次包围着我,冰箱里只剩下两块牛排了,牛奶在昨天就被喝完了。我的慌乱正在慢慢的消除;不间断的进食与睡眠带给我极大的安稳感。我相信明天我就能恢复到以前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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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是在超市里,我在拐角处撞上了他。他推着一个很空很空的推车,我抱着的一堆食物被撞得洒了满地。他说,干脆就一起用他的推车吧。他很温柔,他很井井有条,他很有计划性,他很爱喝牛奶。我爱吃牛肉,这算不算是一个共同点呢?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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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睡着了吗?
我突然惊醒。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屋子里一片昏暗。我仍然非常饥饿,我想起身,双腿传来一阵刺痛,让我几乎站不住身。冰箱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牛排了。今天是周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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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结婚了。作为一心一意爱他的妻子,在经营日常生活以外,我也自然是会使用一些小手段帮助他的工作的。他对我研究的神秘学并不是很感兴趣,这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尝试很多事情。在塔罗与占星之外,通灵其实是对他而言帮助非常大的一种预测方式;与灵体的接触交流不单单让我了解到了许多他与他公司内同事的内心想法,我也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些未来的影像。他在我潜移默化的帮助与提醒之下,工作总是能够顺风顺水,职位也升的特别快。我们的生活很幸福。
然而,在我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时,事情就已经开始变糟了。我明白七年的婚姻下来,我开始衰老了,我开始步入中年了,我不再是那个年轻的乌发姑娘了。我沉迷于阅读他的真实想法;我发现他对我的态度开始变得敷衍,我发现他对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同事的兴趣与日俱增。我开始恐慌了;我试图通过心灵感应来警告他,但是他似乎并没有当一回事。我试图改变自己,每天在他回家后更关心他一点,帮他打理生活,帮他做晚餐,但是他对我却好像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我想挽救我们之间的感情,我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我只想与他共度一生。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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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我是在厕所里惊醒的。我挣扎的站起来,摸索着灯的开关,想刷个牙。我仍然很饿很饿。
我发现我的嘴里居然长出了另一排牙,比我原先的牙都要小上一点。上下四排牙互相厮磨着,看似恩恩爱爱,却顶得我痛苦不堪。我觉得镜子里的我变瘦了,尽管这几天以来,我好像一直在进食与睡眠之间循环着。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我的瞳孔颜色好像也产生了变化。
生活没有恢复。我的计划破灭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事情变糟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苏珊,苏珊肯定是对我做了什么。可是苏珊明明已经死了……
冰箱里所有的肉都已经吃完了。可是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我走出家门,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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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轨了。
果然是那个实习生。那个年轻漂亮的实习生。
我走投无路了。我想我只能这么做了。我想要挽回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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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几次醒来了?我不知道。
苏珊的尸体成为了我的食物来源。我吃掉了她的四肢和腹部。虽然肉不是很新鲜,也不是很好吃,但是好歹还是能填饱肚子。我仍然还是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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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juvenation
返老还童
*注意* 以下方法需要牺牲生灵性命,请谨慎使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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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被我吃完了,只剩一堆白骨。我想我所剩的日子也不多了。毫无疑问,生活变糟了。
我的记忆开始变得十分浑浊;我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我的生活变得如同碎片一般。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入睡的,又是如何醒来的;我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新长出的牙最终还是挤掉了原先的牙齿,坏死的牙一颗一颗落下,就像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的四肢变得虚弱而遥远,后背与腰部却又开始长出新的硬块,就真的好像破茧成蝶似的。我的性器官就这样慢慢的僵死了,它在昨天还是前天吧,就这么扑通一声的掉在了地上,如同一只切尔诺贝利的死鸽子一般。
这就是我现在写下这一切的原因。我想记录下这些发生过的事情,这样至少我的记忆能在未来某天彻底消失之前,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
写着写着,我的左臂掉了下来。左背的硬块向外伸展,抖擞掉残余的死皮与血迹,成为了新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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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了鹦鹉,我试了松鼠,我试了野猫;无论献祭什么动物的生命都无法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我想,大概是人的生命才能算数吧。我该去杀谁?
他快到家了。
又或者,如果他杀死了我,那么仪式的最后一步也会完成。而我,我会在他的体内重生,回到那个年轻的我的样子。
那让我们共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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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还在下着雨。我穿上套鞋,撑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又渗进水泥勾缝里消失不见,我数不见。我没有感到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