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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现在拿起这把刀捅向你,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我现在拿起这把刀捅向你,会发生什么事?

妻子问我。

她下牙槽骨最里边儿萌发出的智齿突兀的戳了出来;像漫天延绵的阿拉善沙漠里突然窜出的一座丰满欲滴的山,山上长满了一棵棵横行的树,树长得贼壮贼壮。

我看智齿看着看着看走神了。

银河系中的每一棵树都很幸福。过夜时的美好是,总会有一棵树戴着花冠,为另一棵树通宵撑着伞,穿着套鞋,数着雨滴。一夜又一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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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性高潮来临的前一秒,我就明白,自己犯下了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每个男人都体会过贤者时刻的空虚无力;然而当我离开莉莉的身体时,迎接我的是一股无法描述的严寒。

我结婚七年了。而胯下这个抖着屁股的年轻女人,不但比我要小上整整一轮,还是个我手下刚毕业没多久的实习生。这差不多意味着,如果我没法一直让她快活如意的话,我这份令旁人艳羡的工作也该到头了吧。光是诉讼带来的名誉扫地与钱财损失就足够我整一壶喝的了。

操。

莉莉整理好了衣服,抬起头,与我视线交汇,我再次感受到了一阵令我浑身汗毛直竖的恐惧——虽说我是无神论者,但我举三指并拢对上帝发誓——莉莉的眼睛一直以来都是蓝色的。而现在盯着我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

她看上去和四十岁一样了。

我迅速挪开视线,一边对身后的莉莉说着明天见,一边朝办公室外走去。或许是我婚内出轨的罪恶感无处躲藏,导致我产生了错觉吧——这是一个最能让我心安理得的答案了。七年的婚姻,我也不敢相信我竟然在今天出轨了。

我的妻子苏珊——一名塔罗牌占卜师,我和她是在超市里认识的。那时候的我还刚搬来芝加哥没多久。说起超市,我一直觉得逛超市是一件非常温情的事情。充沛的熟食店香气交织于人群之间,远远传来的背景音乐是麦当娜的舞曲,时不时有睫毛长长的男孩儿女孩儿推着车从你身边跑过。逛超市也是一件非常自私的事情;这也是我总是单独去超市的原因。我无法想象我和别人一同逛超市的场景——我的饮食偏好、我的生活用品选择、我的消费观、我的计划性、我喜爱什么颜色、我讨厌什么气味;都会一一暴露在我与肩并肩的那个人形成的三尺空间内,氤氲挥发成疾。

然而那个下午,当我在超市乳制品区拐角处与撞上我的苏珊四目相望时,我一直以来持有的自私被打破了。苏珊一头整齐的乌发,精巧地编织盘结在她后颈周围,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泛着和煦的亮光,看向我的时候笑意盈盈。她身上的味道像是雨后新修剪完的草坪,青草味混着一点土腥味,被雨水沾染上了湿漉漉的气息,是不加修饰也丝毫不矫情的清新。

三个月后,苏珊与我结婚了。

今天,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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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我止不住的一遍遍咒骂自己。为什么我要对苏珊出轨?莉莉年轻的肉体让人蠢蠢欲动,但是这仍然不是我不忠的理由。我当然不希望苏珊发现这一切了;我正对着车窗拼命寻找身上一切可能会引起怀疑的痕迹。空荡荡的街头咆哮着月亮,傍晚的余热消失不见,我内心没有底。

随着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我越来越相信,苏珊已经发现了我的出轨。她总是有本事预见一些事情的发生,尽管很少出门——在我们七年的婚姻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几次意见不合总会因为一些神奇的巧合而使苏珊称心如意。新婚后的蜜月之旅,我想去早早计划好的夏威夷旅行,而苏珊突然想去巴哈马群岛观光。就在我和苏珊讨论过后的第二天,一阵飓风突如其来袭击了夏威夷,所有航班都被取消了。我还记得另一次我和苏珊在电影院约会,我想看新出的蜘蛛侠电影,而苏珊——这个不折不扣的恐怖片迷,想看同一时间段的一本小成本恐怖电影。我好不容易说服了她下次再看,结果你猜怎么着——电影开始还不到十分钟,放映机烧了起来。最后影院给我们免费换了票,换到的票当然是那本恐怖片了。

我一走进家门,就看见苏珊坐在那把高椅上,直勾勾的盯着我。

值吗?她问。

这把高椅算是苏珊最喜欢的家具了。每天吃完晚餐,她总会捧着一本书——往往是那些我看不懂的神秘论、占卜学之类的书,坐在高椅上静静阅读。高椅头顶的那束鹅黄色灯光,昨日还在情深意切地泻下温柔,如今却仅剩空荡荡的黑暗,苦涩而怜悯。

不值。我说。不值。我想不出任何借口。

我的心情很焦灼。我看见破碎的乳头,圆睁的双眼,断裂的白骨,残缺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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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结婚七年以来最安静的一个晚餐。我几次尝试想与苏珊开启话题并趁势道歉一下,都被她给一一略过。饭后我如往常一样在洗碗时,苏珊突然从高椅上站起,向水池边走来。

如果我现在拿起这把刀捅向你,会发生什么事?

她盯着一把刚洗完的三德刀,转头问我。

这把三德刀是苏珊搬来与我同居的时候带过来的。它很快便成为了我最爱用的刀之一;不管是切肉还是切菜,切丝还是切丁,这把刀都能轻松完成任务。

我被苏珊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住了。不知道,我干笑了一下。我大概会死吧。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就开个玩笑。苏珊说完笑了一下。接着她又转身坐回她的高椅上继续看书了。

当天晚上我没有和苏珊一起睡;我把我的铺盖搬到了沙发上,一方面是由于出轨的愧疚,一方面则是害怕。苏珊到底是如何在我回家前就知道我出轨的事情的?她问我那个问题究竟是抱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目的?我才发现我对我的枕边人并不了解;我只知道苏珊白天会在她的书房里工作,但是我却完全没有询问过她的工作内容。我整夜没有能够合眼;如果说——对于有良知的人来说,意识到错误已经犯下了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惩罚的话,那我大概正遭受着最严厉的天罚罢;我内心对苏珊的恐慌变得越来越急切。就在现在,我意识到在遇见苏珊以前的人生,我过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我在早晨起床、我在中午进食、我在夜晚入睡、我喜欢保持一成不变、我喜欢每天重演同样的故事、我喜欢一生一世为同一件事情欢喜,我喜欢一切我所能掌控到的世界。可是生活就这样急转而下了——我不再一个人逛超市、我的计划被改变、我的生活被闯入、我的轨迹被篡改,我失去了我对我世界的掌控,而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我发生的变化,而我却甘之如饴地接收着这一切变化,而我却主动开始寻求变化——我甚至都出轨了!我的思想被苏珊奴役了吗?我一直被别人支配着吗?我还能继续控制我和她的生活吗?牲畜般的恐惧、是我前所未有过的恐惧,焦虑和不安一同涌来;而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呼吸。她居然问我如果她拿起这把刀捅向我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只能确信的是她是在控制我,我一点也不爱被别人控制,我爱控制自己,我爱控制别人,而我已经丧失了我控制自己生活的能力了。明天的她会怎么做?我突然发现我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还会继续对我不理不睬吗?她会接受我的道歉吗?她这是在控制我的感情吗?她是想杀了我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该夺回我原本就应有的控制权,我想要回到以前那个一切都能由我控制的生活,我想要每天变得能如我预期一般进行。生活改变了什么?生活中多出了一个苏珊、生活起变化了。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我该抹消这个生活的变量。如果我现在拿起这把刀捅向她,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的我能回答这个问题了,生活会回到从前,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站了起来,拿起水池边的三德刀,我走到卧室里,蹲下,我用双手将刀锋插入了苏珊的腹部。苏珊醒了,她看着我,她想尖叫,我将三德刀捅向她的喉咙,我拔出刀,我继续捅向她,刀锋每一下的进出我都能感受到,生活在一点点的慢慢变好。苏珊已经不再叫喊了,她的四肢不再动了,她的身体只剩下了间歇的神经性抽搐,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变得支离破碎,她的琥珀色眼睛干干的,她的肉沫随着三德刀绞在地上、墙上、我的身上,她的碎骨一片片溅到了我脸上。她在书房准备着新年装饰,我在厨房切皮蛋切肉切葱煮着粥,背景音乐放的是麦当娜的舞曲,吃饱时如同微醺一般满足。她在沙发上蜷着看电影,我在卧室里赶工作方案,教堂的灯光是淡粉色的,快餐厅里我坐在老位置,抬头看到隔壁的便利超市今天停业了,我蹲得腿麻了,毛衣上起了毛球,眼睛模糊了起来。行刑者应当做到的是果断而绝情;贪念太重的施刑人舍不得放手,会模仿古代书籍里描写的凌迟,下一刀捅在离上一刀不远的伤疤处,刀法带着情绪,复诵着自私。我没有停下,我不能停手,她嫁接在了水之上,火之上,树木之上,阿拉善沙漠中的山丘滴下乳汁,小布尔乔亚的洗衣机扎着明晃晃的抗生素,在四川北路尽头斑马吻着鹈鹕的腿毛。我的生活恢复了。

今天,我杀死了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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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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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足足睡了十四个小时才醒。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场面就把我给吓得不轻:苏珊的尸体不知道被谁用了针线给一针针地缝了起来,她散落一地的肉屑与内脏被塞了回去,她的脸上与身上像是打满了大大小小的人皮补丁,就连锯断了的双腿也重新悬吊在了胯部。我盯着面容可怖的尸体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再次将她开膛破肚;杀人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体力活,而现在的我正异常饥饿。我没有额外的体力来想明白这些费劲的异象了。

我打开冰箱,拿出冷冻牛肉开始吃了起来。奇怪的是,虽然苏珊死了,我内心的不安却没有消除。我仍然感觉苏珊在看着我——不,就像是她在和我一起吃饭。我一定是在昨天消耗了太多体力了,吃完牛肉的我又灌下了五品脱牛奶,才感觉到气力慢慢恢复过来。全身血液一定是都往胃部流去供应消化了吧,阵阵困意不可避免地袭来。我觉得我需要去躺一会儿,我实在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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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ju·ve·nate
/rəˈjo͞ovəˌnāt/
使(某人或某物)看起来或感觉更年轻、更新鲜或更有活力;恢复青春活力,容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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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从睡梦中醒来,一个漆黑如无底洞般的梦。我不知道我这次睡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西晒太阳仍然有些刺眼,我只好拉上窗帘。饥饿感又一次包围着我,冰箱里只剩下两块牛排了,牛奶在昨天就被喝完了。我的慌乱正在慢慢的消除;不间断的进食与睡眠带给我极大的安稳感。我相信明天我就能恢复到以前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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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是在超市里,我在拐角处撞上了他。他推着一个很空很空的推车,我抱着的一堆食物被撞得洒了满地。他说,干脆就一起用他的推车吧。他很温柔,他很井井有条,他很有计划性,他很爱喝牛奶。我爱吃牛肉,这算不算是一个共同点呢?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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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睡着了吗?

我突然惊醒。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屋子里一片昏暗。我仍然非常饥饿,我想起身,双腿传来一阵刺痛,让我几乎站不住身。冰箱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牛排了。今天是周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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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结婚了。作为一心一意爱他的妻子,在经营日常生活以外,我也自然是会使用一些小手段帮助他的工作的。他对我研究的神秘学并不是很感兴趣,这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尝试很多事情。在塔罗与占星之外,通灵其实是对他而言帮助非常大的一种预测方式;与灵体的接触交流不单单让我了解到了许多他与他公司内同事的内心想法,我也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些未来的影像。他在我潜移默化的帮助与提醒之下,工作总是能够顺风顺水,职位也升的特别快。我们的生活很幸福。

然而,在我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时,事情就已经开始变糟了。我明白七年的婚姻下来,我开始衰老了,我开始步入中年了,我不再是那个年轻的乌发姑娘了。我沉迷于阅读他的真实想法;我发现他对我的态度开始变得敷衍,我发现他对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同事的兴趣与日俱增。我开始恐慌了;我试图通过心灵感应来警告他,但是他似乎并没有当一回事。我试图改变自己,每天在他回家后更关心他一点,帮他打理生活,帮他做晚餐,但是他对我却好像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我想挽救我们之间的感情,我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我只想与他共度一生。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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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我是在厕所里惊醒的。我挣扎的站起来,摸索着灯的开关,想刷个牙。我仍然很饿很饿。

我发现我的嘴里居然长出了另一排牙,比我原先的牙都要小上一点。上下四排牙互相厮磨着,看似恩恩爱爱,却顶得我痛苦不堪。我觉得镜子里的我变瘦了,尽管这几天以来,我好像一直在进食与睡眠之间循环着。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我的瞳孔颜色好像也产生了变化。

生活没有恢复。我的计划破灭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事情变糟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苏珊,苏珊肯定是对我做了什么。可是苏珊明明已经死了……

冰箱里所有的肉都已经吃完了。可是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我走出家门,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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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轨了。

果然是那个实习生。那个年轻漂亮的实习生。

我走投无路了。我想我只能这么做了。我想要挽回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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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几次醒来了?我不知道。

苏珊的尸体成为了我的食物来源。我吃掉了她的四肢和腹部。虽然肉不是很新鲜,也不是很好吃,但是好歹还是能填饱肚子。我仍然还是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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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juvenation
返老还童
*注意* 以下方法需要牺牲生灵性命,请谨慎使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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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被我吃完了,只剩一堆白骨。我想我所剩的日子也不多了。毫无疑问,生活变糟了。

我的记忆开始变得十分浑浊;我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我的生活变得如同碎片一般。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入睡的,又是如何醒来的;我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新长出的牙最终还是挤掉了原先的牙齿,坏死的牙一颗一颗落下,就像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的四肢变得虚弱而遥远,后背与腰部却又开始长出新的硬块,就真的好像破茧成蝶似的。我的性器官就这样慢慢的僵死了,它在昨天还是前天吧,就这么扑通一声的掉在了地上,如同一只切尔诺贝利的死鸽子一般。

这就是我现在写下这一切的原因。我想记录下这些发生过的事情,这样至少我的记忆能在未来某天彻底消失之前,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

写着写着,我的左臂掉了下来。左背的硬块向外伸展,抖擞掉残余的死皮与血迹,成为了新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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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了鹦鹉,我试了松鼠,我试了野猫;无论献祭什么动物的生命都无法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我想,大概是人的生命才能算数吧。我该去杀谁?

他快到家了。

又或者,如果他杀死了我,那么仪式的最后一步也会完成。而我,我会在他的体内重生,回到那个年轻的我的样子。

那让我们共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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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还在下着雨。我穿上套鞋,撑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又渗进水泥勾缝里消失不见,我数不见。我没有感到很幸福。

温柔橙

爸爸想自杀。

这是周三下班回家后,爸爸在餐桌上与我们分享的消息。

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爸爸的身体对于一个年近六十的中年人来说是相当不错了,精神状态也一直很稳定。因此,当他说他想自杀、并且想让全家一起赴死的时候,我是着实有些惊讶的。妈妈却十分爽快地同意了,我也便不好再说什么。

死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们往往畏惧于习以为常的状态被瞬间改变,炉灶上的热水壶在不安地挤压着空气,直至啸叫。终末这一富有仪式感的词语总是为一切事物打上了既有标签牌,如同菜市场妇女吆喝着打折,令人侧目、无人问津,你看不见瓜果腐烂的蒂头;它们藏起来了。

爸爸的一位朋友制了一种特殊的药,最舒服的死法——不得不说,这宣传语是挺令人动心的。效果大概是和极大剂量的安眠药相当,减慢呼吸、迟缓反应,让你就这样睡着了,没有力气醒来。周五晚上下班后,爸爸拿回来一小瓶药片,瓶身上只有一行手写着的数字1488,没有别的说明了。我们各吞下一片药。

月之暗面的赠礼仅有乱世儿女可以享有,极乐该是每个人都试训的;不单单是找寻路上碾过的那一头鹿——上升感总是令人沉迷,也是对冷气流灌入所必备的敬畏。无线电里的地面管制在呼叫着少校,我蹲在地上,回想起初恋女友脸上的雀斑。阳光变得五光十色,立交桥上的车流并不多,偶尔响过几声急促的喇叭,被多普勒效应曲解为赞美诗。我趴在地上,双手捧着初恋女友的脸,她抬起头笑着看向我。

过度失真的吉他声从扬声器中飘出来,贝斯的根音在耳后缓缓地敲着。并不怎么悦耳的女声重复地唱着那几句歌词。

蝉落下的声音/在夏日回响
甦生在清风里/是我的心
我抱着你/你眼里流淌的光
朽烂凋落/飘逝
记住和你/一起度过的每日

你在那一个没有什么云的周日午后牵住我的手,我第一次在你的眼中看到了这个世界之外的内容。你在我的身前跑着,我在你的身后追,我会将我的手臂环绕于你的肩膀,我会追赶捕捉你的呼吸。阳光从云层中穿下,火红火红的,簌簌作响。你紧紧的攥住我的袖口。

爸爸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酒被撒了一地。我丧失了时间流动的概念,房间里的声音迟滞而粘稠。

妈,我还不想死。我对妈妈说。收音机里的歌跳到了下一首。

我仍然没有忘记你
我多么希望/我已忘记了你
我仍然没有忘记你
我多么希望/我早该忘记你
即便每一日
都是备忘录上的最后一笔

妈妈瞪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我还不想死。我重复了一遍。我不想睡着。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初夏的雨水轰向地面,在凄凉的晨光中,雨水冲破窗户。我快要支撑不住了,我想要闭上眼睛,我快要睡着了。寂静的山岭上矗立着沉默的回声,一片片脚印在闷杀了伤口的床单上分裂开来,游于苍白的皮肤之下。我看见四面石墙立起,高耸入云,我像是一个蚕蛹被困在角落。

妈妈半躺在沙发上。妈妈也睡着了。

你剥开温柔的翅膀,我张口咬下了你的手指。我还记得你的笑容。我记起了那些词语从我的嘴中蹦出,散发着各异的颜色,我记起了你的眼泪。我记起了你满是地狱的头颅。我记起了我握住刀锋,在你的血管下雕刻上了墨纹。我记起了我挖空了你的身体,我记起了我跪在地上抱着你亲吻。

水银一般沉重的黑暗往我的毛孔里流进来,我睁大双眼,看不到隐形的怪物,也呼吸不到滚烫的思绪。但是我必须在窒息之前游到水面。我触碰空气,空气回赠我睡梦,惹人怜爱。我记起了我亲手杀死你。我杀死了我的初恋女友。四面墙轰然坍塌在我眼前,我闭上眼,漫天星光回望着我,什么也没有了。我想要睡去,我感到我的力气正在被抽离身体。快睡吧,快让我睡吧。天空慢慢暗去,橙色是我最后看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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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算是有点突破,刚才看他总算是把他杀了女朋友这事儿给招了……真是费劲。”

“要不是这家伙在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疯得不成样子了,谁会想去用这什么狗屁濒死体验审讯法,太浪费时间了。话说回来,你看过现场照片不?”

“前两天局长拿给我看了,可真是令人作呕。他爸妈被他给下了剧毒,尸体都腐烂肿胀的不成样子了。他那女友的尸块被摆的到处都是,内脏被他全都挖了出来,他还在那一口一口地啃。活生生一个地狱一样啊。”

“是啊,这家伙还心理防御高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你看这都——让我翻翻记录……都第1488次了,他还是把父母死亡的原因推卸给他们自己。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有进展咯。”

“唉,能有什么办法。这种疯子难弄得很。你快准备一下再给他来一次吧,趁还有几分钟下班。”

再次被戴上面罩,身体再次被放入水缸中。机械化的步骤一次一次重复着,又一次清醒的死去。

死去?

只要让我能再次看到你的脸,死一万次我也愿意。

冰河世纪

“五升的莫洛托夫,你确定吗?”阿铭直起身子,扶着腰,眼睛没有离开地面上的大箱子。

阿铭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快秃完了。他的身高在学生时期一直是我们嘲笑的对象,年龄也没有让这一情况好转。一身老式的衬衫休闲裤,一点也看不出他曾经是名化学系的博士。

“五升的莫洛托夫,”我重复了一遍,“应该足够了吧。”

别误会——我们这莫洛托夫和土制燃烧弹莫洛托夫鸡尾酒可没有任何的关系。这玩意是阿铭他在准备博士论文答辩时误打误撞整出来的溶剂——某个周末,他在回家的时候,忘记了关实验室的门。在地下一楼的实验室,你知道吧,这老鼠它特别多。等到周一早上,阿铭回实验室的时候,他发现这一周末的时间老鼠已经把存着化学试剂的盒子给咬出了一个口了。事情怪就怪在这儿了——地上躺着四只老鼠,姿态各不一,但是他们全身空空荡荡的;字面意思。四只老鼠只剩下了皮囊。里边一丝肉都不存;要不是地上醒目的一滩血,你跟我说是隔壁恶作剧放在地上的假老鼠玩具我都信。

阿铭留了个心眼;这可是他二十七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事情。要么是有人花费了大量精力亲自把老鼠的内脏给掏了出来——还没有留下任何口子,要么就是这化学试剂出了岔子。

正常人都能明白,显然这原因是后者了。阿铭一开始以为是化学试剂本身的问题:难道是它暴露在空气中让化学成分发生了变化,产生了对生物体的毒性?可惜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试剂是正常的,啥毛病都没。

咱们长话短说吧——阿铭后来发现,老鼠体内有个奇特的消化酶能与这化学试剂产生反应,反应出的物质是溶解性极强的玩意——它能破坏大量生物组织的细胞结构,乃至于完全溶掉了那几只不幸喝了化学试剂的老鼠的内脏。他打电话告诉我这事的那天,我正好在心不在焉地看着一本讲斯大林的纪录片。阿铭有些激动,他说他查遍了所有资料,他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这玩意——这武器的人了。我后来说,咱把它唤作莫洛托夫吧。斯大林杀光了老布尔什维克,莫洛托夫说,臣罪当诛,天王圣明。苏共垮台,我猜你的试剂、溶剂、或者你想怎么称都行,也能让人肉垮解。

其实毕业之后,我们都慢慢忘了这玩意了。我曾经问过他,我说要不你发篇文章,拿个专利、骗个成果得了。他说,不成,这是武器,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制作方法,人类怎么办?他说,我信不过国家;这是我得保守的秘密。

我说成吧伙计。您搞出来的事儿,您说了算。

没想到,又刚好是二十七年后,却是我主动再次与他提起了这事。

女儿昨天刚做完手术,花光了我的最后一笔积蓄。已经三年过去了。医生说,我女儿这情况,三年后白血病的存活率只有两成。

老婆已经不再回家了。三年前我辞去了工作,每天在医院里照顾女儿。老婆一开始还经常来看望看望,几个月后她似乎就放弃了。听同事说,老婆傍上了她们单位的回族老总。老总姓唐,一个富贵的姓,一个老婆会喜欢的姓。

我往窗外看了看,一百七十层的医院下边是云端,是富人区的空中花园。在执政者继续执行贱化汉族的少数民族照顾政策后,现今的富人区里已经没有一位汉人的存在了。

我没有医保,我也没有积蓄了。

阿铭跟我说过,一毫升的莫洛托夫就足以使一只老鼠暴毙。按这一结论来估算,让一个成年人器官衰竭只需要五十毫升的剂量。五升的莫洛托夫,一百人。

古有秦皇陵。我可并非什么善人,能带一百人与我一起下地狱,也算是我这不幸一生最后的高光点了。冰河世纪,武力与体量决定一切,公平而光荣;当今盛世,公平是个你妈狗屁,只有死亡才与千年前一样,原始而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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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到此为止就结束了。这是我会告诉你的版本。这也是女儿会看到的版本。

下面这些文字,你会在晚上回家后,在餐桌上与我一起吃晚饭时读到。这是我为你一个人准备的结局,希望你能享受每一秒。

钱要花在刀刃上,我相信你以前一定听过这句话。

五升的莫洛托夫,能让一百个人器官衰竭,也足够彻底溶掉一个人的所有内脏器官。不得不说,唐总这副皮囊与我契合的并不完美;他比我高了不少,也比我胖了不少。

这还是我第一次处理尸体,这么多的血水肉泥,花掉了不少电费。希望你不会介意。

对了,我特意为你留出了最后五十毫升的莫洛托夫没有用。现在它在这碗法式浓汤里。

二十五周年结婚纪念日快乐,老婆。

勃艮第

“……这事情呢,要从17年前说起了,”老冯猛吸了口刚点着的烟,呛了一大声,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被嗓子里的痰给哽着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学生,你知道吧,那会儿人多穷…我们这种演员,活儿也不好撩啊。”老冯边说着,边啐了口痰。

一台NEC牌子的的录音机摆在桌子正中间。老冯特意对准过边缘,这台录音机的的确确是摆在正中间的。大概老冯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使用这型号录音机的人了吧。老旧的录音盘吱嘎吱嘎的转着,底下是一小颗还在跳动的红灯。屋子里特别静,静到发闷。老冯之前说,这儿适合想问题。

“刚刚说到哪儿了我……对对对,学生。我那会儿不是刚18嘛,我就寻思着,也是被那谁给怂恿了一下,说年轻呢去干点儿不一样的事儿。”老冯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拿起烟又猛吸了一口。

上海的夜有点儿吵闹。老冯一个北京人在上海生活了这么久,也还是不习惯。老冯砌满茶渍的玻璃杯上倒映出了窗外的车流,和老冯瘦黄的脸。

“我去参加了那个,”老冯重重的叹了一口,靠在了椅背上,“他们让我演一部话剧。我是来者不拒的,你知道,穷嘛…”老冯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的事儿。“总导演是个比我还矮的胖子,头发特别油,我记得特清楚。我那时候啥也不敢做,还是他跟我讲,上台要干嘛干嘛,眼睛看哪里。”

烟烧的快烫到老冯手指头了,老冯才反应过来。老冯骂骂咧咧的一甩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我就真喜欢上了那个角色。我在那之后又演了好多话剧,还有后来别的那啥,电视剧。没有一个角色,啊,能让我有第一个角色的那种震栗感。剧本倒是很简单,我这都40岁了都还能说个大概:一个得了抑郁症的青年大学生想要在三天后自杀,他在头天碰见了一位姑娘,姑娘爱上了青年,她却没能阻止青年结束自己的生命。很俗套,是吧?但是我却觉得,我很向往这个故事。”

老冯点了第二根烟。桌上的录音机还在嗡嗡的转着,外面的车流声似乎小了点儿了。老冯头顶的灯还是几年前摄影棚里搬回来的,整好是4500K的温度,在这样深秋的晚上却也不嫌暖。

“我倒不向往这男孩儿,”老冯捋了捋头发,又说,“我向往这女孩儿的故事,纯粹,干净,又可怜。”老冯在说到“干净”俩字的时候,深深的咬了咬嘴唇。“我从小在北京长大,演这话剧的时候第一次来上海,不管在哪,我都从来没见过这样干净的人,的角色。我想成为这样干净的人,我想,我真的想,做梦都在想。我爱这个角色,我爱演戏,我没什么文化,可是我明白我爱。”

“很奇怪吧,我这人,”老冯沉默了会儿,主动掐灭了手里的烟,望着天花板。桌上的蜡烛在不知从哪儿来的风中摇曳着,烛油慢慢的滴下来,又凝固。屋子渐渐变得昏暗起来。到最后,屋内只剩下烛光了。烛光的色温是1900K,老冯默念着,以前偷跑片场时还记过这个。

老冯想着,这蜡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不过这好像也不重要了。桌子正中间的录音机也不走动了,红灯常亮着。老冯叹了口气。不知从哪儿传来了降A大调第十二奏鸣曲的声调,老冯笑了,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这曾是老冯年轻的时候常放给自己听的曲子。

“我这个人啊,”老冯笑着,又哭了,“如果无法和姑娘一样得到喜爱,还是随爱逝去了比较好吧。”老冯的玻璃杯上又映出了窗外的车流,而这一次,车流正汇向桥的对岸,愈发明亮。

这间屋子里并没有窗户,导致空气有些闷热。

“如果无法和姑娘一样得到喜爱,还是随爱逝去了比较好吧。”老冯又轻声说了一遍,像是肯定了自己。她转过身,最后笑了一次,往前投入了车流,被黑暗吞噬。

冯某,女,35岁,无业,患有轻度臆症,被指控为杀害著名导演徐某某的凶手。被捕当日死于审讯室,死因不明。

Homoron

醒醒,醒醒!——荷马龙,你这是怎么了!自从从高地那儿回来,你就变得疑神疑鬼,整日躺在床上,还不停叫嚷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天,我究竟要说多少遍,沃蔓,离我远一点,我没有——我只是有点累,让我安静的休息下,可以吗?真是的…你们这些该死的女人。

我该死吗,亲爱的荷马龙,我以为——我已经和你融在了一起——

啊不不不,不是说你,伊登缇…你知道的,自从你在我脑海中出现,我一直都尊敬你…我在梦中都能见到你,它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睡眠中…

可怜的荷马龙,你又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呀,我想我该带你去——

我说了滚开!沃蔓!你这种——行为,该死,和强奸没有任何区别…你为什么不去做些有意义的事,去风月场赚点钱,而是让我每日做一些破烂的手工活来养活你们…真应该让曼恩看看…你们这些臭女人…

说到曼恩…上次自从你和他去了高地之后,回来你就变得不正常——

不要再给我提曼恩!我没有——没有任何的不正常。现在,沃蔓,快点消失,我需要…休息一下。

亲爱的荷马龙,曼恩他怎么了吗?

啊不,亲爱的伊登缇…没有什么。曼恩他…你知道的,一直是个男权主义者…他觉得,无政府主义最大的弊端就是社会体系的极度混乱…

我也这么认为呢,亲爱的荷马龙,难道不是吗?终究,乌托邦是不存在的…所谓的共产,只是一群同性恋搞出来的奴隶制而已,难怪曼恩会支持男权主义…毕竟,男人在政治中起到的作用已经——

不不不——你完全搞错了,男人——从古至今——从来都是社会生产力的保证…根本不存在什么奴隶制,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共产主义的果实,难道不好吗?所以什么男权都是狗屁,这都是既有事实…我崇拜男人,我憎恶女人…当然这不是说你,亲爱的伊登缇…你——你和她们不一样…

谢谢你,亲爱的荷马龙…我在想,你如此的崇拜男人,是不是也因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是个同性恋呢——

上帝啊!亲爱的伊登缇,你居然说出这种话——你简直和曼恩这家伙一模一样!我和他去高地上的时候…他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你杀了他,是吗?

什么?没有,没有,他一定活的好好的…我想送他一件礼物,可是他并不领情…我想他现在一定带着那件礼物,没错。

醒醒,醒醒!该死的…

你觉得我就是曼恩吗——

…………

你做了什么?亲爱的伊登缇,我这是…我在高地上?我…

你所不知道的是,我每日跟在你的后面,收集你每一寸的皮屑,制成了这件胸衣送给你…该死!你这个该死的勃起的乳头!…你这个白痴,你毁了我的作品——

啊,荷马龙——你简直疯了,我真的没办法怀疑——

你做了什么?亲爱的伊登缇…不要把我困在这儿…

醒醒,醒醒!荷马龙,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亲爱的荷马龙,自从小时候曼恩对你做了那事之后,你就已经改变了——我只是你脑海中的自己而已,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承认过我…你崇拜我,你又害怕我…

亲爱的伊登缇,你这是在说些什么?

亲爱的荷马龙,你知道的,你脑海中一直抗拒着,然而无可否认的是,你的身体内住着一个女人…灵与肉没法分离,就像政府和人民,你杀了曼恩…因为他看到了你的灵,而你深以为耻…啊——亲爱的荷马龙,你是最朋克的人!知事易行事难…你和那些宣扬无政府主义的白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你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