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想自杀。
这是周三下班回家后,爸爸在餐桌上与我们分享的消息。
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爸爸的身体对于一个年近六十的中年人来说是相当不错了,精神状态也一直很稳定。因此,当他说他想自杀、并且想让全家一起赴死的时候,我是着实有些惊讶的。妈妈却十分爽快地同意了,我也便不好再说什么。
死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们往往畏惧于习以为常的状态被瞬间改变,炉灶上的热水壶在不安地挤压着空气,直至啸叫。终末这一富有仪式感的词语总是为一切事物打上了既有标签牌,如同菜市场妇女吆喝着打折,令人侧目、无人问津,你看不见瓜果腐烂的蒂头;它们藏起来了。
爸爸的一位朋友制了一种特殊的药,最舒服的死法——不得不说,这宣传语是挺令人动心的。效果大概是和极大剂量的安眠药相当,减慢呼吸、迟缓反应,让你就这样睡着了,没有力气醒来。周五晚上下班后,爸爸拿回来一小瓶药片,瓶身上只有一行手写着的数字1488,没有别的说明了。我们各吞下一片药。
月之暗面的赠礼仅有乱世儿女可以享有,极乐该是每个人都试训的;不单单是找寻路上碾过的那一头鹿——上升感总是令人沉迷,也是对冷气流灌入所必备的敬畏。无线电里的地面管制在呼叫着少校,我蹲在地上,回想起初恋女友脸上的雀斑。阳光变得五光十色,立交桥上的车流并不多,偶尔响过几声急促的喇叭,被多普勒效应曲解为赞美诗。我趴在地上,双手捧着初恋女友的脸,她抬起头笑着看向我。
过度失真的吉他声从扬声器中飘出来,贝斯的根音在耳后缓缓地敲着。并不怎么悦耳的女声重复地唱着那几句歌词。
蝉落下的声音/在夏日回响
甦生在清风里/是我的心
我抱着你/你眼里流淌的光
朽烂凋落/飘逝
记住和你/一起度过的每日
你在那一个没有什么云的周日午后牵住我的手,我第一次在你的眼中看到了这个世界之外的内容。你在我的身前跑着,我在你的身后追,我会将我的手臂环绕于你的肩膀,我会追赶捕捉你的呼吸。阳光从云层中穿下,火红火红的,簌簌作响。你紧紧的攥住我的袖口。
爸爸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酒被撒了一地。我丧失了时间流动的概念,房间里的声音迟滞而粘稠。
妈,我还不想死。我对妈妈说。收音机里的歌跳到了下一首。
我仍然没有忘记你
我多么希望/我已忘记了你
我仍然没有忘记你
我多么希望/我早该忘记你
即便每一日
都是备忘录上的最后一笔
妈妈瞪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我还不想死。我重复了一遍。我不想睡着。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初夏的雨水轰向地面,在凄凉的晨光中,雨水冲破窗户。我快要支撑不住了,我想要闭上眼睛,我快要睡着了。寂静的山岭上矗立着沉默的回声,一片片脚印在闷杀了伤口的床单上分裂开来,游于苍白的皮肤之下。我看见四面石墙立起,高耸入云,我像是一个蚕蛹被困在角落。
妈妈半躺在沙发上。妈妈也睡着了。
你剥开温柔的翅膀,我张口咬下了你的手指。我还记得你的笑容。我记起了那些词语从我的嘴中蹦出,散发着各异的颜色,我记起了你的眼泪。我记起了你满是地狱的头颅。我记起了我握住刀锋,在你的血管下雕刻上了墨纹。我记起了我挖空了你的身体,我记起了我跪在地上抱着你亲吻。
水银一般沉重的黑暗往我的毛孔里流进来,我睁大双眼,看不到隐形的怪物,也呼吸不到滚烫的思绪。但是我必须在窒息之前游到水面。我触碰空气,空气回赠我睡梦,惹人怜爱。我记起了我亲手杀死你。我杀死了我的初恋女友。四面墙轰然坍塌在我眼前,我闭上眼,漫天星光回望着我,什么也没有了。我想要睡去,我感到我的力气正在被抽离身体。快睡吧,快让我睡吧。天空慢慢暗去,橙色是我最后看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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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算是有点突破,刚才看他总算是把他杀了女朋友这事儿给招了……真是费劲。”
“要不是这家伙在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疯得不成样子了,谁会想去用这什么狗屁濒死体验审讯法,太浪费时间了。话说回来,你看过现场照片不?”
“前两天局长拿给我看了,可真是令人作呕。他爸妈被他给下了剧毒,尸体都腐烂肿胀的不成样子了。他那女友的尸块被摆的到处都是,内脏被他全都挖了出来,他还在那一口一口地啃。活生生一个地狱一样啊。”
“是啊,这家伙还心理防御高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你看这都——让我翻翻记录……都第1488次了,他还是把父母死亡的原因推卸给他们自己。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有进展咯。”
“唉,能有什么办法。这种疯子难弄得很。你快准备一下再给他来一次吧,趁还有几分钟下班。”
再次被戴上面罩,身体再次被放入水缸中。机械化的步骤一次一次重复着,又一次清醒的死去。
死去?
只要让我能再次看到你的脸,死一万次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