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升的莫洛托夫,你确定吗?”阿铭直起身子,扶着腰,眼睛没有离开地面上的大箱子。

阿铭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快秃完了。他的身高在学生时期一直是我们嘲笑的对象,年龄也没有让这一情况好转。一身老式的衬衫休闲裤,一点也看不出他曾经是名化学系的博士。

“五升的莫洛托夫,”我重复了一遍,“应该足够了吧。”

别误会——我们这莫洛托夫和土制燃烧弹莫洛托夫鸡尾酒可没有任何的关系。这玩意是阿铭他在准备博士论文答辩时误打误撞整出来的溶剂——某个周末,他在回家的时候,忘记了关实验室的门。在地下一楼的实验室,你知道吧,这老鼠它特别多。等到周一早上,阿铭回实验室的时候,他发现这一周末的时间老鼠已经把存着化学试剂的盒子给咬出了一个口了。事情怪就怪在这儿了——地上躺着四只老鼠,姿态各不一,但是他们全身空空荡荡的;字面意思。四只老鼠只剩下了皮囊。里边一丝肉都不存;要不是地上醒目的一滩血,你跟我说是隔壁恶作剧放在地上的假老鼠玩具我都信。

阿铭留了个心眼;这可是他二十七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事情。要么是有人花费了大量精力亲自把老鼠的内脏给掏了出来——还没有留下任何口子,要么就是这化学试剂出了岔子。

正常人都能明白,显然这原因是后者了。阿铭一开始以为是化学试剂本身的问题:难道是它暴露在空气中让化学成分发生了变化,产生了对生物体的毒性?可惜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试剂是正常的,啥毛病都没。

咱们长话短说吧——阿铭后来发现,老鼠体内有个奇特的消化酶能与这化学试剂产生反应,反应出的物质是溶解性极强的玩意——它能破坏大量生物组织的细胞结构,乃至于完全溶掉了那几只不幸喝了化学试剂的老鼠的内脏。他打电话告诉我这事的那天,我正好在心不在焉地看着一本讲斯大林的纪录片。阿铭有些激动,他说他查遍了所有资料,他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这玩意——这武器的人了。我后来说,咱把它唤作莫洛托夫吧。斯大林杀光了老布尔什维克,莫洛托夫说,臣罪当诛,天王圣明。苏共垮台,我猜你的试剂、溶剂、或者你想怎么称都行,也能让人肉垮解。

其实毕业之后,我们都慢慢忘了这玩意了。我曾经问过他,我说要不你发篇文章,拿个专利、骗个成果得了。他说,不成,这是武器,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制作方法,人类怎么办?他说,我信不过国家;这是我得保守的秘密。

我说成吧伙计。您搞出来的事儿,您说了算。

没想到,又刚好是二十七年后,却是我主动再次与他提起了这事。

女儿昨天刚做完手术,花光了我的最后一笔积蓄。已经三年过去了。医生说,我女儿这情况,三年后白血病的存活率只有两成。

老婆已经不再回家了。三年前我辞去了工作,每天在医院里照顾女儿。老婆一开始还经常来看望看望,几个月后她似乎就放弃了。听同事说,老婆傍上了她们单位的回族老总。老总姓唐,一个富贵的姓,一个老婆会喜欢的姓。

我往窗外看了看,一百七十层的医院下边是云端,是富人区的空中花园。在执政者继续执行贱化汉族的少数民族照顾政策后,现今的富人区里已经没有一位汉人的存在了。

我没有医保,我也没有积蓄了。

阿铭跟我说过,一毫升的莫洛托夫就足以使一只老鼠暴毙。按这一结论来估算,让一个成年人器官衰竭只需要五十毫升的剂量。五升的莫洛托夫,一百人。

古有秦皇陵。我可并非什么善人,能带一百人与我一起下地狱,也算是我这不幸一生最后的高光点了。冰河世纪,武力与体量决定一切,公平而光荣;当今盛世,公平是个你妈狗屁,只有死亡才与千年前一样,原始而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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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到此为止就结束了。这是我会告诉你的版本。这也是女儿会看到的版本。

下面这些文字,你会在晚上回家后,在餐桌上与我一起吃晚饭时读到。这是我为你一个人准备的结局,希望你能享受每一秒。

钱要花在刀刃上,我相信你以前一定听过这句话。

五升的莫洛托夫,能让一百个人器官衰竭,也足够彻底溶掉一个人的所有内脏器官。不得不说,唐总这副皮囊与我契合的并不完美;他比我高了不少,也比我胖了不少。

这还是我第一次处理尸体,这么多的血水肉泥,花掉了不少电费。希望你不会介意。

对了,我特意为你留出了最后五十毫升的莫洛托夫没有用。现在它在这碗法式浓汤里。

二十五周年结婚纪念日快乐,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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