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呢,要从17年前说起了,”老冯猛吸了口刚点着的烟,呛了一大声,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被嗓子里的痰给哽着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学生,你知道吧,那会儿人多穷…我们这种演员,活儿也不好撩啊。”老冯边说着,边啐了口痰。
一台NEC牌子的的录音机摆在桌子正中间。老冯特意对准过边缘,这台录音机的的确确是摆在正中间的。大概老冯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使用这型号录音机的人了吧。老旧的录音盘吱嘎吱嘎的转着,底下是一小颗还在跳动的红灯。屋子里特别静,静到发闷。老冯之前说,这儿适合想问题。
“刚刚说到哪儿了我……对对对,学生。我那会儿不是刚18嘛,我就寻思着,也是被那谁给怂恿了一下,说年轻呢去干点儿不一样的事儿。”老冯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拿起烟又猛吸了一口。
上海的夜有点儿吵闹。老冯一个北京人在上海生活了这么久,也还是不习惯。老冯砌满茶渍的玻璃杯上倒映出了窗外的车流,和老冯瘦黄的脸。
“我去参加了那个,”老冯重重的叹了一口,靠在了椅背上,“他们让我演一部话剧。我是来者不拒的,你知道,穷嘛…”老冯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的事儿。“总导演是个比我还矮的胖子,头发特别油,我记得特清楚。我那时候啥也不敢做,还是他跟我讲,上台要干嘛干嘛,眼睛看哪里。”
烟烧的快烫到老冯手指头了,老冯才反应过来。老冯骂骂咧咧的一甩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我就真喜欢上了那个角色。我在那之后又演了好多话剧,还有后来别的那啥,电视剧。没有一个角色,啊,能让我有第一个角色的那种震栗感。剧本倒是很简单,我这都40岁了都还能说个大概:一个得了抑郁症的青年大学生想要在三天后自杀,他在头天碰见了一位姑娘,姑娘爱上了青年,她却没能阻止青年结束自己的生命。很俗套,是吧?但是我却觉得,我很向往这个故事。”
老冯点了第二根烟。桌上的录音机还在嗡嗡的转着,外面的车流声似乎小了点儿了。老冯头顶的灯还是几年前摄影棚里搬回来的,整好是4500K的温度,在这样深秋的晚上却也不嫌暖。
“我倒不向往这男孩儿,”老冯捋了捋头发,又说,“我向往这女孩儿的故事,纯粹,干净,又可怜。”老冯在说到“干净”俩字的时候,深深的咬了咬嘴唇。“我从小在北京长大,演这话剧的时候第一次来上海,不管在哪,我都从来没见过这样干净的人,的角色。我想成为这样干净的人,我想,我真的想,做梦都在想。我爱这个角色,我爱演戏,我没什么文化,可是我明白我爱。”
“很奇怪吧,我这人,”老冯沉默了会儿,主动掐灭了手里的烟,望着天花板。桌上的蜡烛在不知从哪儿来的风中摇曳着,烛油慢慢的滴下来,又凝固。屋子渐渐变得昏暗起来。到最后,屋内只剩下烛光了。烛光的色温是1900K,老冯默念着,以前偷跑片场时还记过这个。
老冯想着,这蜡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不过这好像也不重要了。桌子正中间的录音机也不走动了,红灯常亮着。老冯叹了口气。不知从哪儿传来了降A大调第十二奏鸣曲的声调,老冯笑了,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这曾是老冯年轻的时候常放给自己听的曲子。
“我这个人啊,”老冯笑着,又哭了,“如果无法和姑娘一样得到喜爱,还是随爱逝去了比较好吧。”老冯的玻璃杯上又映出了窗外的车流,而这一次,车流正汇向桥的对岸,愈发明亮。
这间屋子里并没有窗户,导致空气有些闷热。
“如果无法和姑娘一样得到喜爱,还是随爱逝去了比较好吧。”老冯又轻声说了一遍,像是肯定了自己。她转过身,最后笑了一次,往前投入了车流,被黑暗吞噬。
冯某,女,35岁,无业,患有轻度臆症,被指控为杀害著名导演徐某某的凶手。被捕当日死于审讯室,死因不明。